Entries from April 1, 2007 - May 1, 2007
在我們生活的角落 | 陳黎
在我們生活的角落住著許多詩
它們也許沒有向戶政事務所申報戶口
或者領到一個門牌,從區公所或派出所
走出巷口,你撞到一位邊跑邊打大哥大的慢跑選手
尷尬的笑容讓你想到每天晚上在家門前幫年輕太太
擦紅色跑車的老醫生,原來
它們是一首長詩的兩個段落
物件和物件相聞而不必相往來
一些浮升成為意象,向另一些意象
求歡示好。聲音和氣味往往勾搭在先,暗自互通
聲息。顏色是羞怯的小姊妹,它們必須待在家裡
擺設好窗簾床罩浴袍桌巾,等男主人回家,扭開
燈。一首詩,如一個家,是甜蜜的負擔
收留愛慾苦愁,包容肖與不肖
它們不需到衛生所結紮或購買避孕套
雖然它們也有它們的倫理道德和家庭計畫
門當戶對不見得是最好的匹配
水乳固然可以交融,水火也可以交歡
黑格爾吃白斬雞,黑頭蒼蠅辯論
白馬非馬。溫柔的強暴
震耳欲聾的寂靜
不倫之戀是詩的特權
它們有的選擇活在暗喻的陰影或象徵的樹林裡
有的開朗樂觀,像陽光的蜘蛛四處攀爬。有些
喜歡餐風飲露清談野合,有些則像隱形的紗
散佈在分成許多小套房出租的你的腦中,不時
開動夢或潛意識的紡織機
許多詩據說被囚禁在習慣的房間。你閉門
覓句,翻箱倒櫃,苦苦呼喚,甚至騎著電子驢
驅趕滑鼠,敲鍵搜尋。打開窗戶
寬天厚地,它們居然在那裡︰
雨後的鳶尾花。放學回家的
一隊鷗鳥。歪斜的
海的波紋
煮著一鍋番茄和幾片豆腐的微波爐
你想到還要幾粒豌豆。你走進超市看到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你隨手拿了一罐,發現挖空心思,刻意
求索的它,原來因缺席而存在︰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罐頭
一顆紅柿孤獨地在收銀台上。你說
妙哉,一顆紅柿孤獨地在收銀台上
一行字自成一戶
你不免懷疑它移民自日本或多絕句的盛唐
但是你完全不在意。完全不在意它們可以全部裝進
一個小小的購物袋
四月 II

夢輕輕降落在河邊
臨崖的公路, 被我們
失眠的車燈輾過
天使的地址
因此遺失
戴紅帽的女孩
被銀髮蒼蒼的老太太牽著
向路的另一端
追趕忘了穿鞋的四季
急忙把影子投進
失聲的河口
還是讓机靈的蘆葦視破
風逃离現場的霎那
不小心把尾巴留在
那荒涼的河岸
漸漸隱沒的燈火
photo taken at 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 CA
甚麼
抱歉各位, 最近因為VirginiaTech的慘案一直看著不同的聲音, 資料, 專家論述, 照片影像...所有的後續簡直讓人無力再說甚麼, 再寫甚麼, 至少對我而言. 加上, 我一直在想, 這個事件將對我們這些生活在別人土地上的aliens的深遠影響...
我很同意Keen之前的留言. 在現在這個衣食豐足的"和平"時代(抱歉了, 非洲和中東), 大家面對的另一種無形無相的壓力竟然會大於求生的本能. 我一直有在看日本的犯罪/偵探小說, 現在很多的犯罪已經根本找不到那個最基本的答案: 為. 甚. 麼.
這是真正讓人不寒而慄的. 犯罪的年齡普遍性的下降, 受害人數倍增, 無比冷血, 手段熟練, 思緒精密...
連自己都不放過了, 還會怕甚麼.

放上很適合自己最近的心情從Flickr的照片. 現在, 連誰照的我也沒有心去找了. 還說甚麼侵犯版權呢? 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天可能被侵犯的那可是有血有肉的一生! 對了, 這個weekend會下LA去找好朋友們, 希望那有星月照耀的5號公路能夠讓自己平靜下來. 當然, 還有LA的美食和你們...
北島 | 自昨天起
我無法深入那首樂曲
只能俯下身,盤旋在黑色的唱片上
盤旋在蒼茫時刻
在被閃電固定的背景中
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散發幽香
昨天打開一把把折椅
讓每個人就座
那些病人等得太久了
他們眼中那冬日的海岸
漫長而又漫長
我只能深入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入腹地
掠飛滿樹的紅葉
深入學校幽暗的走廊
面對各種飛禽標本
北島
事件
妳早上醒來. 維吉尼亞今天的天空是灰的. 雲層很低. 外面已經開始下雪了. 該死的. 快九點了呢. 好冷.
該不該翹課呢. 妳還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 已經走在幾無人煙的校園. 今天好像特別少人, 連腳步聲在走廊裡都顯得比較刺耳. 但很出乎意料的, 今天德文課好像全部同學都到齊了. 不會有自己也不知道的考試吧. 該死的, 上個禮拜應該要來上課的.
結果並沒有考試. 教授的德文發音還是帶有冬天的陰霾. 暖氣忘了開嗎, 妳想怎麼會那麼冷. 好想睡覺. 妳忽然想起如果睡在看起來很軟的雪層中會有多冷. 好無聊. 人生像雪自由自在的下著不好嗎. 搞什麼的來選修全世界最難懂的德文.
不知是誰的尖叫開始, 妳猛一抬頭時, 就只看見了血光. 教授倒下, 前面幾排的同學全部相繼倒下. 太快了. 妳已聽不到了任何聲音. 妳想站起. 或者趴下. 但是一切都太快了. 妳快要轉過身, 就看見後面的Erin向妳大喊. 太快了. 而妳甚麼也聽不見了.
甚至連痛都來不及感覺到, 整個世界就只剩無聲的影像漸漸地失色. 最後只覺得身體像被雪漸漸覆蓋的大地. 好冷.
妳再也看不到也管不了, 外面天空好像更灰沉了些.
雪越下越大.
── 僅以我盡可能想像的蒼白書寫, 悼念那些三十二位在4/16/2007於Blacksburg, Virginia 瞬間成為過去式的導師, 學生, 書記, 父母, 孩子, 愛人, 朋友...
